迪夏.Another Decade(另一個十年) 這裡只剩下我。
百般無聊地打量著早已看膩的鐵灰色房間,現在卻寂靜得可怕。記憶連結上視網膜,在空盪的房裡虛晃出幾抹身影,讓我不禁懷念起剛到這兒的盛況。
原先宿舍──這是我們的叫法,即使大家都很清楚這裡是間牢房;扣掉我還有六名年齡相近的同伴。披著純白長袍的大人們,平常將我們七個人隨機地拉走又推回。
說實話,這種生活算是相當規律的,我們像是運輸帶上的員工,每天重複著千篇一律的工作。
但是,最近半年開始出現穿著成套黑西裝的大人,被他們強行拖走的同伴,過好久都沒有回來。漸漸地,我們了解到被帶走的人不是沒回來,而是回不來;於是,大家私底下都稱呼他們為死神,意指帶來離別和死亡的人。
而前兩天,宿舍裡最聒噪的女孩被死神抬走後,我實在很難適應剩下自己的安靜氛圍;這種心情有點類似找不到掩護的蟑螂會驚慌地快速滑行。
至於那個囉嗦的姐姐──她年紀最大加上我沒在記名字;自從清楚死神的存在理由,我便意識到名字沒有任何意義,反正後來我都禮貌性的叫她姐姐。
在離開宿舍前,臉蛋變得總是蒼白如紙,得整天躺在床上休息的姐姐曾難得坐起身來,看來像沒對焦的無神雙瞳,瞄向正盯著窗外世界發怔的我一眼。隱約察覺到目光的我回眸,隨即瞧見姐姐幽遠的一眼,及那刷白的雙唇用英國腔叫著我的名字。
「Monika……」
聞言,我努力控制自己不要蹙起眉梢。直到現在,我還是很討厭姐姐獨特的英國腔,使這名字聽起來太像外國人,大概是俄羅斯那一帶的國家吧?我隨便猜的。
姐姐應該還記得我提過自己是純正的日本人,血液裡根本沒有半滴外國人的成分,只是爸媽對外國的嚮往太深,擅自將我取成這種讀音根本是外國人的名字;雖然命名一直都是父母的權利。但媽曾在紙上寫出「Monika」在日本的漢字,木頭的木和夏天的夏,是我非常中意的優雅文字。
「妳……都不會害怕嗎?」發顫的身體勉強藉由舌尖躍出言語,閉眸稍微喘過呼息才能順利繼續接續道,那時的姐姐像株隨時都會被折斷的柔弱花兒,「……害怕這裡。」
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看到姐姐不堪一擊的模樣。
妳還是太沒用了。望著隨時會變得透明甚至是消失的姐姐,某個「我」在心底默默嘲笑著;明明一開始,偽裝出堅強的人是妳,受不了而宣告投降的也是妳。果然很沒用呀,妳。
沒有立刻回答問題的我閉上眼瞼,再睜開時映入眼簾的不再是這間監獄,而是鐵窗所隔絕開來的外面世界。恍惚間,我望見死神手上拿著跟鐮刀完全不像的某種東西,在尖端迸出火光射中了爸媽,從身軀流出紅色體液的他們便再也起不來。
鋪滿人行道的磁磚猶如雪景般,覆蓋著厚重的鮮血──不,其實並沒有吧?但佔據著視線的,確實是那抹膨脹到快要溢出的妖嬈紅色。
「比起這裡……還有別的東西,更可怕。」繼續活著的話,總有天一定能離開這裡;這一年來,正是這種想法支撐我堅持到現在。
在這一刻,若是有誰要我出賣靈魂去換取性命,也絕不會有半分猶豫。
聽到我刻意放慢的話,姐姐隨即虛弱地揚起抹笑,細如蚊蚋的話語懸在失去紅潤的死白唇畔,然而我已經不想往下聽,再次將視線放回被鐵窗分割的晴空,藍得像是我的髮絲。我的確是日本人沒錯,但天生的髮色卻異常特別,爸媽才會格外開心地替我取了「Monika」這種名字。
在回憶裡流動的思緒,被突地打開鐵門的莫大聲響所阻斷。
我先是緊張地抬首,確認進來的大人身上穿著白袍而不是黑西裝;瞬間緊繃的神經才能稍微放鬆。
「五分鐘內換完。」
其中一個男人丟給我用塑膠袋包裝妥當的,嶄新的潔白連身裙,應該說是件光剪出衣服雛型而沒有任何綴飾的布料,但在我眼裡,莫名地感到這是為了染上鮮血而特別作得樸素。
在他們機械般的冷淡注視下,我立刻脫掉穿很久而不可避免有著髒污的灰色上衣和短褲,確定我換上新的連身制服,方才丟衣服給我、似乎握有主導權的男人作出「跟上來」的手勢,而我則順從地低首跟在他的後面,踏上這一年來不斷來回的熟稔走廊,心想他們這次又要我作什麼?
沒來由的,我想起媽感嘆時說的一句中國俗諺,十年風水輪流轉。
那麼十年後的我會在哪裡?跟誰在一起又過著怎樣的生活?
十年前被進行玻璃箱實驗前,踩在這條走廊上的我,到底在思索什麼呢?
唯有一點現在的我能肯定,當年稚嫩的女孩一定不曉得自己將迎向的未來,除了殘酷的現實外,還有拼命從縫隙探進黑暗的希望和轉機。正是如此,才會有如今站在這兒回憶過往的我。
「木夏──別走那麼快。」
側身望著跟在我背後的迪諾,捲翹但還算整齊的金髮,在太陽的照耀下更顯璀璨,一如八年前那次擦肩而過的模樣令人炫目,這麼善良且溫柔的男人,卻願意待在我這種生物的身旁,到底是神殘酷還是他太溫柔?然而,我同時也感謝他的陪伴。
「迪諾才是呢。不要被絆倒。」故意提起他在半吊子時期常發生的舉動,直到現在這種體質依然潛藏在身體習慣裡,但有部下在的話迪諾倒是個非常盡責的首領;而我正格來說算是他的下屬,變得自從那次之後便很難得見到他笨手笨腳的模樣。
憶起那段往事的我不禁對著迪諾一笑,才轉身繼續凝視著面前殘破的建築。
這間廢棄許久的實驗機構,竟然還能保留到十年後的今天。我想,八成是迪諾留住了它,希望能藉由重返案發現場來徹底斬斷我痛苦的根源,並且正式跟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道別吧?
但實際上,這並不是他或我的願望而是我應完成的任務。
從玻璃各個點延展出的裂痕,甚至是整片掉落的窗戶,每當起風便會灌進侵蝕的風沙,使得機器經過長期的蹂躪早已報銷。稍微整理被吹亂的墨紫短髮,我打量起那些原本乾淨到像張白紙的角落,現在卻積滿用肉眼便能看得清楚的灰塵。
雖然這兒變成廢墟,基本構造依然沒有什麼太大的差別。
「要往更裡面走嗎?」追上來的迪諾,溫柔地攬住我或許在發抖的雙肩。
「沒關係的。」輕輕搖首,我笑著並主動踏出步伐,擺脫他想要借給我的勇氣,但這是不公平的,唯有這次我得不依賴迪諾來完成它,「我……想往更裡面看看。沒有我陪的迪諾,可別不小心跌倒哦。」
──那間產生分歧點的玻璃箱就在走廊盡頭。
一意識到玻璃箱所代表的意義,無法描述的情感緊緊攀附著我恣意蔓延;那個女孩、笛應該回到這兒等待著,那個陪伴我經歷十年歲月風雨的半身。
按著胸膛重複三次的深呼息,我舉腳踏進缺乏燈光點綴而略微黑暗的走廊,迪諾猶豫個半晌卻也喚著我的名字再次追上,跟我並肩走在黑暗的世界裡。
試閱結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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